曹琳斌

往事如江河海洋,汹涌涛涛,奔腾而过,总想揽住过往,留下记忆,当张开双臂极力一抱时,往事的珍贵就如同鱼虾泥鳅纷纷逃离,无尽的怀念,只有悻悻,在脑海里收索,似乎那些酸甜苦辣就在舌尖,就在鼻息,闭眼就来,睁眼又无处寻觅。

这个季节是杏成熟的时候,眼前就是网上购买的杏,在桌子上偌大、黄亮,却食之乏味,而儿时的吃杏记忆却不是这样,回想儿时的吃杏场景,“杏味儿”就穿越时空,奔赴味蕾、脑海、心间,酸甜、软糯,饱满滚圆、薄皮扁扁,各种形状,多种味道,不同时节的杏,随身携带各自的密码,打开记忆的阀门,事关杏的记忆纷至沓来。

到三月中至四月底,山西的杏花会次第开放,也许彼时还冬意未尽,不时会有雪花飞舞,但杏花却掩不住对春的仰慕,敞开了表明心迹的蕊,甜丝丝的花香,在还没有绿意的山谷蔓延,山脚下农舍院子里,老农深吸了一口气,不由得走向了田地。

儿时的我,不懂得“人勤春早”“杏花酒烈”只看的黑山白花,嗅的山村炊烟里丝丝甜意,盼的花瓣飘落,花下的包逐渐长大,从米粒到黄豆,从黄豆到弹珠,忍不住了,偷摘一颗,有绒绒的毛,不管不顾,咬一口,涩、苦,喉头似乎又回甘,玩那粒软核,刚开始乳白到后来清亮透明,舌尖一抵,破了,像草药一样苦,却带有杏仁的味道。

麦稍黄了,听到父亲在大门口磨镰刀的声音,观察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,我悄悄爬上院子东北那棵“麦黄杏树”,底边的杏绿油油和杏叶难分彼此,中间的半黄办绿,树梢的已经熟透,攀下树枝,顺枝条摘下一颗黄杏,单手一撅,杏应声两瓣,一股甜香入鼻腔,冲脑门,口水喷涌而出,食指一弹杏核,杏子送入口中,汁,从齿间到口腔,从舌尖到喉头再到心头……

姥爷说我:嘴馋、心急,做事没有顺序,会急功近利而不能成事,树上“偷杏”应该是先装满兜里,然后下来慢慢品尝。那时我心里不服,面对黄灿灿的杏子,谁还想那麽多,五十年过去了,纵观这多半生,到现在我才明白,姥爷的话是对的,我也是在不断犯这样的错,感情用事,激情作为,因这样的性格,失去很多。

随着“麦黄杏”的入口,此后每周都会有不同品种的杏儿成熟,一直持续到中秋最晚的扁杏“茶叶杏”在秋雨连绵时,吧嗒、吧嗒掉落在积水中,我们冒雨跑过去,捡起来就往嘴里塞,一股清茶的味儿。

印象深刻的是麦收后的“玻璃弹子”,麦子在晒场上接受“日光浴”,我们在看场,场边有一颗“玻璃弹子”树,长得很高,我饥渴难耐,就爬上去摘杏,上的时候被美食诱惑,无所畏惧,吃饱下来就惨了,往下一看那么高,人小腿短够不着踩的树杈,手扒着树枝,眼看就没力了,吓得我大哭起来,幸好父亲及时赶到,把我从树上接下来。

“玻璃弹子”一类的杏也有好多种,味道也不尽相同,但他们有一个共性,就是不离核,果肉和杏核不分离,掰不成两瓣,一口一口咬着吃。

我姥爷家的“豆面杏”是另一种,扁圆,形式豌豆,初秋成熟后从树上掉下来,一跌两瓣,吃到嘴里绵绵的,水分小,有轻微的豆面香。

我姨家有一种杏,离核,在夏末成熟,又大又圆,外表看火样绚烂,但吃起来却是又苦又涩,大多晒了杏瓣,杏核,到来年泡水砸杏仁用,我们戏称它“羊粪蛋”外光里不光。

还有几种杏,果肉是不能吃的,就像一个久病的人,皮包骨头,但它的杏仁却是甜的,摘回来,在门墩石上用小锤子砸开,只吃杏仁。

山杏也是不吃果肉的,山杏灿烂,粉面桃腮,就像一位山间的少女,长得不是国色天香那种只可观赏不可亲近的美,但却是婀娜多姿,曲线玲珑,一种山间精灵,与人共处的和谐之美。但山姑多难,当掰开杏瓣,大多数内部已经被虫子吃过,甚至在里面繁衍后代了,所以也是取它的杏核,晒干后吃杏仁。

杏分几种、几属,才能花样繁多,使人赏心悦目;成熟不同季节,各种口味儿,使人饱尝新鲜而不腻烦。人也一样,如果都是大哲圣人,与人交往千遍一律,我想也不会有精彩世界,绚烂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