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辚辚，马萧萧，将士出征胆气豪，路岖更兼风吹雪，犹记长津剑与刀！
一一谨以此献给长津湖战役盖世英雄的父辈们！
【非虚构《铁血长津湖》百篇系列（011）】
1950年12月25日早晨8时许，刚起床不久的志愿军58师师长黄朝天，信步来到了屋前的一条冰封的小溪边。
此时，长津湖战役已经彻底结束，志愿军20军以89师为骨干已经新组建了一个师，随时准备奉命奔赴一线作战。黄朝天则带领的58师师指，自前线回到了上坪里独秀峰的一个山沟里休整待命。
黄朝天的草屋临近一条小溪，冰封的小溪中矗立着一块刻着独秀峰汉字的背石，旁边草屋住着副政委朱启祥，附近依次是作战值班室和电话总机室，除了山头上的防空哨，仅有一个警卫班防守着进出山沟的一条下窄上宽的山道。
突然，黄朝天又想起了牺牲的参谋长胡乾秀和174团政委郝亮，不禁望着独秀峰的背石愣起神来。
这时，草屋里的电话铃突然响起，黄朝天“嗯嗯”地接了几声电话后，又喊来警卫员孙堂：“叫工兵连长来。”
不一会儿，气吁吁地的工兵连长跑步而来。
黄朝天交代说：“在我房子后面挖个防空洞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一间屋大，黄昏前完成！”
工兵连长刚转身，又被黄朝天叫了回来：“能盘火炕吗？”
“那得去找懂这门技术的。”
黄朝天挥手打发走工兵连长后，副政委朱启祥后脚也走了进来。
黄朝天急忙说：“宋老头要来。”
朱启祥惊奇地问，“宋司令员？他要来？”
“今天晚上到。宋老头说，要来骂我一顿。”
朱启祥安慰着黄朝天：“我们胜利了，你有什么让司令员骂的？”
黄朝天心想，你朱启祥这是明知故问，此前自己不是骂过兵团部的指挥有问题，又写过辞职报告嘛。于是说道：“你不知道宋老头的脾气，他说骂就是真骂，一点情面也不留。”
朱启祥开玩笑说：“我说师长，早知今日，何必当初呢！”
黄朝天立马将了朱启祥一军：“宋老头来，他不会骂你，晚饭的狗肉得你去想办法。”
长津湖战役结束后的黄朝天（右）
还是两个月前的10月28日，朱德总司令到当时9兵团驻地山东曲阜孔林做赴朝作战动员报告，宋时轮特地留下团以上干部打牙祭。
面对着红烧猪肉、酱油煮黄豆、炒鸡蛋、白菜粉条炖豆腐的“四大盆”，黄朝天和自己的部下不仅狼吞虎咽，大快朵颐起来。
“味道怎么样呀？”不知何时，宋时轮来到了黄朝天身边。
“品种不多，但数量丰富。”黄朝天拍着自己的肚皮说：“我们轮番攻击了数次，还是没有全部消灭。”
“战斗力不强嘛！”宋时轮看着盆里的剩菜，摇摇头说：“只能算小强！但对美国人，可不能这么客气喽！”
黄朝天嘻笑道：“司令员，下次请吃饭可不能这么寒酸了，到朝鲜打了胜仗，一定要来个红烧狗肉！”
“一定！一定！”宋时轮爽快地说。
35岁的黄朝天，江西兴国人，14岁参加中国工农红军，起初还叫黄朝钿的黄朝天，给陈毅当警卫员。
一天，闲暇的陈毅说：“黄朝钿这名字不好听。钿是啥子呀，是有钱人家的女子插在发髻上的金银珠宝，咱穷人为什么要朝它呢？“”
黄朝天自小学习编竹筐，没有读过一天书，根本搞不清自己名义的含义，于是问道：“那应该朝什么？”
陈毅道：“红军推翻统治阶级让老百姓坐天下，这个老百姓就是天，你就朝这个天！”
从此，这才有了黄朝天这个名字。
陈毅
红军第一次反围剿时，黄朝天在战斗中受了伤，陈毅送给黄朝天两块银洋去养病。养好伤后，黄朝天去学了工兵，到红军长征时，已经升任了红军干部团特科营工兵连副连长。
抗日战争爆发后，时任陕甘宁边区警备7团团长的黄朝天，又奉命开赴中原地区，历经中原突围、淮海、渡江和上海战役的历练，一路升任到20军58师师长。
而到了敌情和地形完全陌生的朝鲜战场，黄朝天和他的58师可就没有吃“四大盆”这么轻松了。早在11月28日，彭德怀曾电报提醒宋时轮：“如作围歼陆一师之五、七团时之企图，26军主力应向南靠拢。”
黄朝天知道这封电报的大体内容，再联想到自己的58师长津湖一战，战斗力仅剩下了100多人，于是禁不住公开骂道：这打得什么窝囊仗，“宋老头”的指挥有问题。
黄朝天尽管是小范围说这番话，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12月25日拂晓，27军和人民军占领兴南港后，宋时轮决定到58师来会一会背后骂自己的黄朝天。
12月25日的黄昏，正当撤退到釜山的陆战1师开始了圣诞酒会时，指导工兵连挖好防空洞盘好了土炕的黄朝天，也已经大汗淋淋浑身泥水了。
此时的黄朝天，心里还在七上八下地打着鼓，因为他不知道宋时轮到自己了之后，将会怎么样骂自己。
黄朝天看着独秀峰背石愣神时，山口处响起了吉普车的喇叭声。
不一会儿，隐蔽好吉普车的宋时轮一行人循着小路走了上来。
见身着皮大衣、头戴皮帽子、脚蹬皮棉鞋的宋时轮，走到半山腰就冒汗了，黄朝天急忙上前迎接。
宋时轮吁了一口气，摆手道：“好你个黄朝夭！住在半山腰的山沟里，你这是整人呵!”
黄朝天笑着说：“我哪敢整首长啊！这里地形好，可以防空！”
宋时轮进屋脱掉大衣、帽子和棉鞋，上炕盘腿坐定后，问一时拘谨的朱启祥：“听说你是师范生？”
站在炕下的朱启祥笔挺地回答道：“报告首长，我在家乡江苏无锡洛礼县乡村师范念了四年，毕业时正碰上抗日战争爆发，还没有当上乡村教师，便投笔从戎当了新四军战士。”
宋时轮将朱启祥喊到了对面：“我在湖南醴陵县中毕业后，倒是当了半年小学教师。那时正碰上大革命，1926年初我考进了黄埔军校第五期，从此戎马一生。”
朱启祥钦羡地说：“首长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。”
“那时候，北伐军急需基层干部，军校训练是速成的。”稍停，宋时轮指着黄朝天问：“你给这个师长当副政委，很难吧？”
朱启祥坦诚地说：“我们合作得很好。我尊重师长，师长也尊重我，何况师长是师党委书记。”
“喔，师党委书记是黄朝天？”
宋时轮停了一会儿，转身叫秘书穆俊杰拿来文件，说：“经兵团党委研究并报中央军委批准，任命朱启祥为58师政治委员。”
黄朝天急忙表态说：“拥护！拥护！”
宋时轮扭头对黄朝天说：“你不拥护还行？”
接着话锋一转说道：“我说黄朝天，我天天耳朵发热，很多人反映，是你在骂我？”
黄朝天顿时紧张起来：“我哪里敢骂你首长啊！”
宋时轮道：“关于这次战役的指挥，我已经向志司和中央军委做了个人检讨，下面也可以骂，我这次来，就是要听听你黄朝天能骂出个什么名堂来。”
黄朝天这才坦诚地说：“我不过发点小牢骚而已。”
宋时轮一拍膝盖：“你有怨气吆！好，好，我就是来听你小牢骚的。有气出气，你说!”
黄朝天搔搔耳朵：“首长知道我是老实人，有一说一，有二说二。”
宋时轮一笑：“看样子，你是准备有一说一，有二说二了。你不会不说，只是当官了，当到师长了，岛纱帽不小了，也不会说实话了！”
黄朝天满脸通红起来：“首长，你小看我了！”
宋时轮鼓励黄朝天：“有话就说，有屁就放！”
“我们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，可这次出国战争就是没有准备好嘛……”
长津湖战役时的宋时轮（左）
宋时轮解析说：“战争一开始就准备好了！”
黄朝天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：“是的，战局发展太快，战士们没衣穿，没饭吃，这我理解。只是兵团将预备队放得太远……兵团派26军接替我们58师，可过了那么些天才到达，让陆战1师眼睁睁跑掉了。”
宋时轮说：“你这个小牢骚有意思！你一个师没有饭吃，我可是整个9兵团没有饭吃！志愿军总部原来确定东线以两个军和两个师实行战略迂回任务，就因为粮食困难才减少了两个师。”
宋时轮继续说道：“当陆战1师被迫实行总退却时，我军没有实行连续追击，原因之一就是我军携带的粮食弹药急需补充。同志哥，我们是叫化子和龙王斗宝，只能靠智慧靠出奇制胜!”
黄期天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：“落后了！“落后了！”
宋时轮停顿了一会儿，道：“是落后了！你要部队一扑就扑到敌人下碣隅里的飞机场，扑到敌人的坦克群，怎么能不碰得头破血流呢？应该说，你对执行攻击下碣隅里之敌的命令，虽然行动坚决也歼灭了一部分敌人，但由于作战部署及战术指导上有严重错误，因而伤亡过大，未能彻底完成这一战斗任务。”
黄朝天猛然一惊：“作战部署？战术指导？”
“是的，有严重的错误!”宋时轮接着说：“但是，你58师坚决顽强打到底，打到只有一人一枪仍不放松执行命令，始终顽强作战的精神值得表扬。”
黄朝天顿时陷入了沉思中。
宋时轮转身对朱启祥说：“我们对于现代化装备的敌人，具有强大的摧毁能力和具有高度的机动性的特点认识不足，这次付出了不菲的学费呵!”
朱启祥说：“既然付了学费，我们就要拿毕业证书!”
这时，警卫员孙堂扯了扯坐在炕边上不吭声的黄朝天衣角，悄声问：“师长，开饭？”
黄朝天猛地吼了一声：“开饭！”
早已等在门外的几名警卫员，立即端上来两只热气腾腾的大脸盆，一盆盐煮黄豆，一盆炖狗肉，诱人食欲的香味片刻弥漫了不大的屋子。
“狗肉？”宋时轮摸起一碗狗肉汤，问黄朝天：“怎么没有辣椒？你又耍什么小聪明？”
黄朝天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：“我们政委是江苏人，不吃辣椒。”
宋时轮转头对朱启祥说：“吃辣椒也是革命嘛，对不对？”说罢整了整衣襟，大声说：“黄朝天，还不快从口袋里把辣椒掏出来!”.
黄朝天像变戏法似地，将一捧红辣椒递到了宋吋轮面前。
宋时轮抓过几支辣椒，边吃边说：“你黄朝天呀，还像年轻时一样调皮！”
见朱启祥一头雾水，宋时轮讲起在中央苏区时没有盐靠辣椒下饭，黄朝天把辣椒藏在口袋里，逼得陈毅检讨了过后才发一个辣椒的旧事。
黄朝天见宋时轮揭开自己的老底了，一口一个“首长!首长”地叫起来。
不过半个小时，看着一扫而光的一盆狗肉，宋时轮抹了抹嘴巴3说：“出国之前，我答应过你来到朝鲜请你吃狗肉，反倒是你请我吃了。也好，狗肉一吃，好像你的怨气也消了，对不？”
黄朝天挺了挺胸：“本来我写了一个辞职报吿，里面确是怨气冲天，仗哪有这种打法的！司令员刚才的批评让我开窍了。”
“没有批评，更不是骂！”
“司令员，我黄朝天懂！”
夜不知不觉地深了，黄朝天见时间已经不早，连忙请宋时轮去防空洞里休息：“新挖的防空洞有些潮湿，不过已经用炭炉烤了几个小时了。”
宋时轮问：“要我睡在那么阴森森的洞里，为什么？”
黄朝天咧着嘴说：“安全吆！”
宋时轮一拉朱启祥说：“我们三人都睡这炕上，彻夜长谈！”
黄朝天和朱启祥见拗不过，当即一左一右靠着宋时轮躺下。
紧邻火灶的土炕外沿要比里面热，睡在炕外沿的朱启祥将大衣垫在了身下，又继续听宋时轮聊起了过去的战斗往事。
没过多久，见三位首长都响起了鼾声，警卫员孙堂时不时地进来添加柴禾，火越来越旺，炕越来越热。
半夜时分，宋时轮突然起身问道：“什么味？”
惊醒后的黄朝天和朱启祥也闻到了焦糊味，一番捣腾这才发现，原来朱启祥的大衣已经烤糊了。
宋时轮却乐了，说：“58师越烧越旺!”
黄朝天也乐了：“司令员说得对，“58师越烧越旺!20军越烧越旺!9兵团越烧越旺!”
宋时轮道：“我说黄朝天，你烧起来了没完没了啊？睡觉，睡觉！”
授衔后的黄朝天
三个月之后的1951年4月，已经升任志司副司令员的宋时轮，又带领9兵团的3个军参加了第五次战役。
战役的第一阶段，志愿军的33个师打得很好，但是在第二阶段战役中却突然出现了意外。
美军采取用“逐步撤退，保持接触，大量杀伤对方有生力量”的战术，给志愿军造成了大量的伤亡。同时，一面用主力从正面猛攻，一面用摩托化的特遣队沿着公路向纵深穿插，并配合伞兵占据战略要地，企图堵截围歼紧急撤退的志愿军。
5月23日，20军奉命开始向后方转移，而此时联合国军的10个师，早已经发动了全线反击。到了26日晚，美军先遣队追上了负责殿后58师。
双方刚一交上火，美军立刻向汉江以北的华川地区突袭，企图分割志愿军东线兵团和中线兵团的联系。
华川是志愿军东线的后勤中心，不仅有大量的兵站和伤员，还是十分重要的交通枢纽，美军一旦占领这里，东线九兵团下辖的12军、20军、27军，以及朝鲜人民军第5军团将有被分割包围歼灭的危险。
5月27日凌晨，到达华川后的黄朝天发现部队周围都是美军打来的炮弹。黄朝天敏锐地意识到，美军的炮弹能打到这里，那只能说明一点，左翼的部队一定出事了，这才导致美军穿插到了这里。
第五次战役中的志愿军
这时的58师有两条选择。首先是按照命令继续撤离，就算以后出了人份和事情，58师也不会承担任何责任。
再者，58师立即转入防御，原地实施阻击，稳定东线战局，掩护兵团主力和后勤单位撤离。
而如果阻击的话，58师一没有接到上级的命令，二没有防御工事，三没有炮火支援，四没有友邻部队的配合，一旦部队遭受重大伤亡，黄朝天这个师长肯定吃不了兜着走。
黄朝天和朱启祥经过紧急商讨后，决定立刻收拢部队，抢占要地，全部转入防御阻击。
随后的全师营以上干部会议上，黄朝天大声说道：“敌人都打上门了，能不打吗？美国佬想冲过去，除非58师全部打光！”
5月28日，当志司和9兵团调兵遣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华川时，58师已经和美军血战了整整一天一夜了。
得知58师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主动打响阻击战，宋时轮连声说道：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战斗到6月8日，58师胜利完成了阻击任务，奉命撤出了战斗。
此战，58师虽然付出伤亡2795人的代价，但抵住了联合国军10个团连续13个昼夜的进攻，毙伤俘敌4769余人，并成功掩护了兵团主力后撤。
第五次战役结束后，宋时轮见到黄朝天时，又是接连说了三个“好”。
┃戈未央：作家（非虚构领域），抗战流亡学生子弟，长津湖战役烈士后人。
┃《踏不灭的薪火》国家图书馆收藏，据此拍摄的纪录片列为对台交流项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