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毒”咸茄儿,也叫独咸茄儿、笃鲜茄儿,是过去老北京人居家食用的一道时鲜小菜。既不入菜谱,餐馆也不售卖,且无文字记载。

粥罐
我家几辈人生于斯,长于斯,本人喜欢历史,又好琢磨吃食,我把我大概了解的来龙去脉分享于此,只是本人的一管之见,以供参考。下面我们从其食材和做法一道去窥其端倪。
一个菜品的形成,是由地域、民族、物产和民俗所决定的。这道“毒”咸茄儿,因其不入谱系,菜名又带儿化音,便知其食材不够珍贵。一个地区文化的形成有其自身规律,也有共性。北京对儿话音极其讲究,像东便门儿、西边门儿,都带儿化音;像前门、崇文门这些大的城门就不能带儿化音。除了地名,食品亦然,如“鱼肚”,便不能带儿化音,因其与鱼翅、海参、鲍鱼并称海中四珍;而猪肚儿、羊肚儿就得加儿化音。再有,茄子制作的其他菜品,如拌茄泥、酱香茄子,烧茄子,均不带儿化音。由此可知,“毒”咸茄儿只是一道小菜儿。
瓦当
现今人们对这道小菜儿究竟是什么季节食用,大都语焉不详,部分人以为是夏季凉菜。其实,夏季暑热正当时,凉拌菜不及时吃掉极易变质,当年又没有冰箱,做一次吃好几天极不现实。古人对于一饮一馔,皆有深意。夏天当季鲜嫩的茄子极易蒸熟,大都以麻酱、醋、芥末或蒜末制成凉拌茄泥,颇为开胃,也不会做太多,随做随吃。因此,夏季老北京人并不做“毒”咸茄儿。
准确的说这道菜属于初秋时节的小菜儿,由拉秧茄子烹制而成。过去北京菜站一到入秋时节,拉秧西红柿几分钱一筐,拉秧茄子也是几分钱一堆。拉秧茄子个头小,紫中泛青,有的像开花馒头,俗称小茄包儿。彼时,时鲜蔬菜已进入尾声,萝卜白菜等看家菜还未大批上市。如晋朝人陶侃木屑竹头都堪大用,先辈变废为宝,把这鸡肋般食之无肉,弃之可惜的苦涩小茄包儿,几经烹饪,烹制出佐餐时令小菜——“毒”咸茄儿。
将军罐
其制作方法套用形容古典家具的一句话——简约但不简单。首先,茄子切块,然后放到太阳底下暴晒,因为先辈认为苦涩的拉秧茄子有小“毒”,太阳暴晒可去其毒。如同炮制中药,有些药材需九蒸九晾,方能减小毒性。待到茄子晾晒至抽抽儿时,便可倒入锅中,加入泡好的黄豆、水、大料、盐、酱油,以小火慢炖(因拉秧茄子发脆,不易软烂),使其充分入味。
切记,烹饪时不可放一滴油,缘于以下两层深意:第一,放油不耐储存,不能久置;第二,若做得不适口,弃之亦不可惜,黄豆还可以食用,只不过晾晒茄子费些功夫而已。做好后,置于瓦罐中,放入阴凉处,随吃随夹。吃时再搁葱丝,以粥勺放于火炉之上,炸香花椒油,浇于“毒”咸茄儿之上。
健身石锁
这道菜也不是家家都能做出美味,烹制不好,既不软烂,也除不尽苦涩味。街坊四邻的,谁要是做得好,就馈赠他人,予以尝鲜。这道菜,也只流传于城圈之内。
我家69年下放京郊农村,当地人从不吃拉秧茄子。那时,各家菜园子里的楔子菜(即大白菜间苗时在渠边地头特意留下的菜苗)已可食用,随拔随吃。生产队菜园子里的拉秧茄子大都丢弃,无人问津,我家刚到农村还未分自留地,我母亲就捡了一些回来做“毒”咸茄儿。那时已是农忙时节,没有太多时间做过细处理,做出的“毒“咸茄儿未能完全除尽苦涩味。
我姑姑做的这道菜,味道就极好。有一年学校放秋假,我回城里姑姑家,姑姑把比鸭蛋略大的小茄包儿转着圈切,但并不切断,其刀法类似蓑衣茄子,整个儿烹制,做熟后似一朵菊花,存放于小瓷缸之中,吃时用筷子一夹便散开了,咸香软烂,味道独特,回味悠长。
小瓷缸
也有只流行于农村而不为城里人熟知的食品。如咸汤拌面。那会儿农村都住土房,每年麦收之前雨季未到时,家家户户都要用历经一年烟熏火燎、结了一层黑油的火炕炕坯,加上麦秸和泥抹房,以抵挡一年的风雨侵袭。新盘的火炕,要连烧三天以上,这样才能烧干,如不干透,人上去一踩极容易塌。
这个季节,也正是咸菜倒缸的时节,倒出来的咸汤,含有盐分,弃之可惜。借着烧新炕,便可将咸汤倒入大柴锅,搁黄豆、花椒,有时还加老咸菜疙瘩一起熬。熬好的咸汤灌入瓶中,留作拌面条吃。因咸汤没有油,只是一股苦咸味,味道并不好。我家只吃过一次,以后便再没熬过。
帽筒与笔筒
随着农村经济的发展,土房变成了瓦房,鲜菜日益丰富,大部分人家也不再腌咸菜。九十年代,我和同事在通州一小饭馆儿看到有咸汤拌面。他出生于农村,打小就吃过这口儿,便勾起了他的味蕾。在他的建议下,我们一人吃了一碗,我觉得味道不佳,而他临走时还找老板要了半瓶咸汤。
时光流逝,转瞬之间,许多事物只留下了模糊的影子。我们研究考证,是为了知其然,还要知其所以然。五八年公私合营以后,许多小生意和行当消失了。我辈生得晚,若不是老舍先生和金受申先生书中记载,已不知老北京的大酒缸、二荤铺为何物矣。
木瘤花瓶
帽筒与酒器


















